有很多時候，人會做一些明知道沒有意義的事情。

比如說查於星衍的航班時間，又比如說，到機場看他一眼。

親眼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從眼前走過去，許原野心裏說不上什麽滋味。他已經有很久沒有看見於星衍了，所以當於星衍提著箱子走出來的時候，他甚至有些不敢認。

於星衍看起來狀態很好，和記憶裏相比，氣質成熟了許多。

在開車回去的路上，許原野沈默地聽著車載音響放出來的小提琴曲，縱使他明白，沒有自己於星衍也會照著應有的人生軌道前進，但是在親眼看到以後，他還是有些說不出的悵然。

可是這樣也好，他想，他本就不該占據於星衍的生活。

看見於星衍這樣，他也心安了。

於星衍在嘉城只待了兩日，便坐上高鐵匆匆趕往了宜城。

在嘉城的兩日裏，他抽出空去和葉錚一起吃了一頓飯。上了大學的葉錚依舊和自己的小女友蜜裏調油，整個人都散發著喜滋滋的氣息，三句話不離自己的女朋友，把於星衍齁的不行。

除了和葉錚吃飯以外，於星衍還回了一次六中。

送走一批畢業生，嘉城六中又迎來了新的高一小孩們，於星衍站在六中的門口看了看，並沒有進去。

和記憶裏的母校沒有任何區別，六中門口依舊有小攤兜售糯米糍和缽仔糕，那條石磚凹凸不平的人行道上依舊有人騎著單車晃悠路過，發生改變的，只有於星衍自己而已。

他買了一份缽仔糕，順著那條走了千百次的道路，走到了嘉城新苑。

老舊的小區樹蔭茂密，就算是冬天，住在裏面的人們依舊活力四射，打麻將的桌子擺在架空層，遛狗的住戶懶洋洋地與於星衍擦肩而過。

於星衍吃著缽仔糕，不知不覺就站到了曾經住的那棟樓樓下。

可是這一次擡起頭，五樓的那個陽臺，卻沒有亮著光。

於星衍心裏早有預期，在自己走後，許原野不一定還會繼續住在嘉城新苑，可是真的看到那間房子的窗口沒有燈時，他卻無法抑制自己心裏的難受。

他和許原野的微信，已經有整整半年沒有再說過一句話了。

離開了網絡，他和他，便是嘉城無數人海裏的兩縷浮萍，可能這輩子都再也碰不到一起。

於星衍吃完缽仔糕，打車離開了嘉城新苑，第二天，便啟程去宜城。

嘉城入了冬，天氣寒涼，雖不似北方那樣凜冽似刀，也自有綿密無孔不入的磨人滋味。

就算是穿了再多，寒意依舊會從四面八方鉆入身體裏，凍住血液，凍住心頭的那點翻湧的熱血。

從嘉城坐高鐵到宜城只要一個多小時，於星衍坐在靠窗的位置上，看著繁華的城市景象後退，城郊的矮房舊樓提醒著他，縱使是在如同嘉城這般的大都市裏，依舊有生活掙紮苦痛的一角。

宜城的天氣和嘉城並無太大的不同，於星衍的箱子裏多是厚衛衣和外套，除此之外，還帶了幾套款式簡單的西裝，以備應急之用。

於豪強給於星衍安排的公司規模還可以，經營的是服裝類的生意，於星衍知道宜城的布料市場很有名，但是自己還沒有親自去看過。

他到了宜城，公司地址雖然在繁華的CBD中心，新城區的最高的兩座寫字樓中的一棟，但是他能夠真正在裏面打卡上班的時間卻不多。

公司人事部的小領導只以為他是於家旁支親戚塞進來的小孩，並沒有多重視他這位空降兵，把他打發去走布料市場，於星衍每日要早起去對進貨單，和網紅博主、淘寶店等大大小小的服裝經營者們爭搶好看的新料子，找到不錯的款式收集起來，再往上報，這些工作枯燥疲累，於星衍卻一句話都沒說，硬生生地忍了下來。

布料市場很大，有很多層，有些店面還能算得上亮堂幹凈，有些店面便擠在犄角旮旯的小地方，守店的多是臉上溝壑縱橫的中老年，各個都飽經社會的磨練，精明毒辣，於星衍面嫩嘴軟，根本從他們間討不了好。

第一天，於星衍還穿著自己帶過來的衣服去，後來他便從市場的服裝攤買了一套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塊的衣服，每天灰頭土臉地過去談價格，逐漸也熟練了起來。

所以，十幾天過去，他再去到宜城CBD的時候，只覺得恍若隔世。

鼻尖那布料市場彌漫的刺鼻甲醛味仿佛還沒消散，於星衍站在寫字樓前，穿上白襯衫西裝褲，覺得自己快要被宜城並不熱的陽光曬化了。

他終於進了辦公室，繼續當一個打雜的小職員。

任誰再去看他，都看不出來，這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小少爺了。

年節前，各個公司都很忙碌，下午茶時分，於星衍自覺地下樓為前輩們買咖啡。

星巴克排了長隊，裏面全是穿得光鮮亮麗的都市男女，於星衍捏著長長的單子，垂頭站在隊伍後，眼前閃過不同的衣服布料。

他在心裏百無聊賴地想著，哪件衣服材質好，哪件衣服走線差，成本價又大概是多少錢，自己上貨的話，定價多少合適。

以前他買東西，從不會看價錢，也不知道性價比為何物，現在他卻覺得星巴克的咖啡太貴了，自己穿慣的潮牌，也過於奢侈。

取到咖啡後於星衍的兩只手都提滿了，他艱難地站在刷卡機前，看了一眼過往的人群，想要跟著別人進去。

就在他瞄準了一個刷卡準備過閘的大哥的時候，身後傳來了一聲有些驚異的喊聲。

“於星衍？”

……

於星衍走路的步伐頓住了。

他回過頭，這些天他沒時間去理頭發，劉海有些長了，擋住了視線，過了幾秒，他才認出站在他身後的男人。

是他的學長，駱禎。

和於星衍不同，駱禎穿著一身合體又筆挺的西裝，看起來沒有多少學生氣，反而更像是社會上的精英。頭發用發膠膠起，戴著無邊框的圓眼鏡，儒雅又俊秀。

於星衍看著他，有種不真實的穿越感。

他遲疑地和駱禎打了個招呼：“……駱禎學長。”

駱禎看了一眼兩只手提滿了咖啡杯的於星衍，眼裏沒有絲毫奇怪的神色，他自然地伸出手，想要幫於星衍分擔一部分。

“你也在這裏實習嗎？好巧啊。”男人的手伸到於星衍的手畔，又道，“我幫你拿一點吧，看你這樣連卡都刷不了。”

於星衍恍惚地把咖啡紙袋子交到了駱禎的手上，拿起自己的工作卡，滴卡走了進去。

再轉身，於星衍卻看見駱禎並沒有跟著他一起進來。

男人隔著匝道，微笑著把咖啡遞給了於星衍。

於星衍接過咖啡，看見駱禎胸牌上寫的是一所非常有名的投行的名字，他記起在機場時駱禎告訴他要來宜城實習，原來如此。

駱禎主動朝於星衍解釋道：“我剛剛在星巴克看見你，叫你幾聲你都沒聽到，想著這麽巧，怎麽都要打個招呼，這才過來。”

“我就在隔壁實習，有空可以一起出來喝喝茶。”

……

於星衍朝他擠出了一個笑容，點了點頭。

駱禎沒有問詢任何關於於星衍的事情，他只是和於星衍揮了揮手，便轉身走了。

直到坐進電梯裏，於星衍都還有些發懵。

他雖然能夠接受自己被於豪強放在這裏做事情，也明白於豪強想要歷練他的苦心，但是好歹沒有任何認識的人看過他這樣狼狽的樣子，他這段時間活得是割裂的——把現在的自己和之前的自己割裂開來，這樣就不會太難受。

可是駱禎的出現打破了他自欺欺人的一切。

雖然駱禎什麽都沒說，甚至連一絲詫異打量的目光都沒有，可是於星衍卻依舊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燙。

他明明可以更加認真，更加努力地對待這一切的，可以把自己收拾的很精神，可以像一個好不容易得到這份工作的人一樣，每天都頂著笑容來上班。

但是他卻放任自己的邋遢、隨便，甚至還告訴自己，沒關系，做這份工作的人本該就是這樣。

是他在看不起自己經歷的這一切，看不起布料市場的廉價衣服，看不起辦公室裏眼睛長在頭上的老油條們。

是他的心態出問題了。

於星衍晚上回到公司分配的小宿舍裏，這裏條件甚至還不如北城大學的宿舍，擠在狹小的單人床上，他打開了手機。

解鎖後，於星衍打開相冊，點開收藏夾，看著裏面唯一點上了心的那張照片發呆。

那是他拍的許原野送給他的那本書的扉頁。

“好好吃飯，快點長大。”

男人遒勁有力的字跡在他眼前清晰又模糊，於星衍看著看著，手機屏幕因為長時間沒有被觸碰熄滅了。

單薄的杯子蓋在身上，同宿舍的男人正在打電話和女友聊天，油嘴滑舌，很不能入耳。他在這座城市裏，沒有人可以說話——他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感受到了什麽是孤獨。

於星衍吸了吸鼻子，手拂過眼角。

他想問，原野哥，這就是長大嗎？

他不再因為父親沒有遂自己的意願而生氣，不再任性，不再把所有心思擺在臉上。他也學會了和人講價，學會了面對刁難時隱忍，學會了斤斤計較，學會了圓滑和場面話。

直到現在，他才面對了一點人世間的百態，嘗到了一點來自生活的苦。

他終於知道，曾經那個在許原野面前叫囂著“我已經長大了”的自己是多麽的幼稚。

又是多麽的天真和幸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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